電臺重複著輕鬆愉快的歌曲，中間插播幾段夜間新聞，經過這城市的內海，對岸綿密的高樓閃的燈火下，能看到石灘上鋪滿灰色的牡蠣殼。想起去年的聖誕節，沒有參加任何派對，沒有喧嘩人聲，沒有華麗的節目，只兩個人在冷清的小教堂度過。侧门雪白的圣诞树，微微透明的白光，掛著銀色的麋鹿挂饰和玻璃船。坐在最后的位子，溫柔的鋼琴聲在高高的尖頂上迴旋，雖然不信教，也能感覺聖歌裏的那一種溫暖和舒展。

    有時會不理解，為什麼過著現在所在的生活，而不是別樣的生活。聽說已分別了的朋友，改變許多，共處多年的彼此現在過著全然不同的生活。說不上遺憾失望，可能每一段感情都是有時限的，當那個時間段過去，我們就會像兩個沒有交集的世界。是，對於已經分別，決意不會再遇見的那些人，勸慰自己說：知道彼此在分別以後過著的確與對方不同的生活，不是也很好嗎。

     可是，什麼時候才能接受一個自己以外的世界，才能有一顆真正寬容而溫暖的心呢。

      我愛你的時候，你不一定完美無缺，不一定長得很好看，你也不一定有才華，不一定成熟而溫柔，不一定好脾氣，更不一定你就能夠無時無刻記得：你存在著，便由始至終是愛我的一個人。

    我愛你的時候，我不一定景仰你，不一定會因畏懼你而變得微不足惜，不一定非視你有如空氣不可，不一定荒唐地憧憬你，我也不一定，會只愛你美好的、或被我的幻想充分夸大的一部分。

    我想這些都是因為“愛你”本來就是一件再真實不過的事情。再美的詩句及情歌，內里包裹著的也一定是一顆質樸的，有人之常情的心。

    我也一定在某個時間是一個對生活有太多憧憬而變得不可理喻的人，要求他人全情投入地愛我，完全承擔我，以為他應該沒有缺憾和弱點，他也永遠不會疲累不會厭倦，你知道，這才是不可能的愛。

    這是一句我從茨威格的書里看來的話，他說，任何一種形式的愛情，縱然最最可笑，最最荒唐，到底也是一個人的命運。

    是的，這是一種不能脫手的命運，如果愛你這件事是真實的。

昨天我離開你去旅行。走了很多地方，明知蹉跎光陰，明知這仍是走不出去的港口，明知這將永遠是一種幽囚。有時我好像從頭至尾沒有遇過你，眼光從來沒有在你身停留，好像也認不出你的眼睛，你的手掌，認不出這個初戀的城市，那時，大概載著你的車廂也曾經由此處經過。

往后我總記起在江西時，那些璀璨，灼灼有光的深夜，長髮垂在胸前至小腹，提著鞋，走在江邊濕透的石路上，每天只能聞到江水和炎熱的氣味。

將自己所有完全交付給對方的那種唯一而忠誠的愛情，所有的熱烈，所有的情動，像傾力將手中的水潑出去，一分不留。由始至終，它在這世上，都是孤本。那里沒有重復的相同的一條路。哪怕那里有一條回去的路，我或也將避之不及。對這世界來說，我是微如芥末，不過是閃爍而過。或許對你來說，同樣如此。豐盛的路途上，誰能成為另一人睡時醒來一個沉醉的夢想呢。

離開你去旅行，并不僅僅是我，存在一個烏托邦。在你的身上，說不定也有另一種軌道之外的現實。

在那个门口，想的是牵着沉重行李箱离去时自己的模样。当时竟全然不知，往后令人记取最深的即是那一刻。废置的音乐教室，从前仰望你所站的那个楼梯口，当初的荒地已修建好了崭新的体育馆，海边的天气仿佛是永远湿热，藤类植物依然长满在红色的墙壁上，广场的看台座位上空无一人。

当时全部都忽略，都遗忘的，好像空气一样的你，好像空气一样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