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了h，他把頭髮剪得很短，説他要結婚了，即將移民澳洲。

    我還是偶爾想起那時在深夜熱水室沖泡麵時，你打來電話問候的聲音，還有你喜歡的那首《forever friend》。那是巖井俊二在93年導演的日劇《烟花》里的歌，寫的是一對少年遺憾朦朧的感情。這些少年事像被圍繞在一個小小的宇宙里，我以爲時間和記憶并不是沿綫型向前的，不是直白的過去現在未來，它是旋轉的。沒有時節時限的分別，是沒有方向的風，沒有時針的鐘，只是旋轉著。

    高中的時候，每一日清晨的早操隊伍，汶就站在隔壁，總是與我對齊。後來結識以後在一起拍片，一起在颱風夜的宿舍里化妝嬉鬧，她看過我狼狽酒醉的樣子，聊過許多心事，她說話總是那麼小聲溫柔。

    汶第一年去倫敦學設計的時候，打電話回來對我說，你也會喜歡倫敦的。談到說她現在會煮飯，買東西會格價什麽的，一些生活瑣瑣碎碎的小事。她出國留學的三年裡，我們每年見一兩次面，在咖啡店里坐一下午，覺得話說不完。

    很久以前就想為她拍照。她說，你的片子拍出來味道總是有點傷感。我說，我看這個世界的目光就是有些感傷的，但我的心態仍然是快活的。可以的話，我還是會想拍出在我心裡的你的樣子。

早晨起來，拉開窗簾，出現開闊的曙光，冷清的道路一夜間鋪滿了秋葉。

南方秋天總來得遲，幾乎到十一月才開始有冷意。開始在看《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後一部份《重現時光》，普魯斯特寫的某些段落使我一見傾心，他寫道，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因此想起許許多多未來得及完成的事，像我，便還是來不及回去見你一面，送你最後一程。像是那些就連此刻亦無法付諸的承諾，又或像是：我們曾付出的一切對彼此間這無一絲關聯的孤獨來說，幾乎全是犧牲。

在黑暗的KTV小小間格里，點了很多具有紀念意味的歌。那些失意失戀時反反復複repeat了一百多遍的歌，那些坐在五月份凌晨的走廊、高考前每一個深夜聽的歌。才發現自己其實真正是懷念著，卻不再覺得有什麽感傷。再多麼難以描繪的婉轉的記憶，也不至於躲避了，我大可多留些時間來記錄它。像普魯斯特用回憶來抗衡時間一樣，復活回憶，是他向他過去那份記憶熱潮的致敬。

明天是柔和的晴朗秋日，是陰天雨天，我還是會願意走下去。

    在陌生廣場的臺階上等了十分鐘。

    廣場留著狂歡殘余后的安靜，車站的廣告牌徹夜發著白光。天空卻好像夏日那種絲絨一般的藍，空氣里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聽說月光是二十二年以來最明朗、最圓的。

    事實上我是明白的，是，全部，哪怕這些不輕易。

    是，如你所愿，全都是小事，但我唯恐也有一刻，我其實看不懂你的眼睛。

    我想起一句蔡康永說的話：我會用盡全力的抱一次，看對方會不會也用盡全力的抱我。

    你知道的，不過如是。

十六歲那年春天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有什麽是出現了，消失了。或許當時你愛不愛我，我是什麽位置，有何特別，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即便当时有愛，也是紀念碑式的，依賴著臆想的養分無限膨脹的愛，像在斯普特尼克戀人中描述的那種旋風一樣的戀情。大概那個時期是一片很廣闊的光譜，從一極出發至無限，時常眼睛被蒙上強烈的光，什麽也看不見，我們所講的困擾的、憂慮不已的過去及未來，也許有一瞬間它會仿佛不曾存在過。

80年的一代很快便要退出大學生活，這是最近才隱隱感受到的。心裏是有些害怕的，因為可以以年輕咨肆的心態想要寫的事情，想要傾訴的話，還有許許多多。寫不完說不盡的這些許許多多的事情，不知在過了這期限以後，還會不會再不時浮現。

其實不是想恒久地抱擁那些稍縱即逝的感覺和氣息，只是在向前走的路上，在恐懼之中，在現實的火圈中，當生活還是一場流動的饗宴，當我還未離開這港口，便怕遺失了年輕時那種熱烈的、百折不回的力量。

很久以前，在日記本的折角上寫了一句話：‘每一次告別都應該像信仰一樣有自己的儀式。’像日光和海水，有升落，有退漲，有一個完整的周期。

秋天來了，你好嗎。

炎熱的陽光照射在積云的深處，暴雨在午后來得快走得快。生活中總有著許多形象和零碎片段浮現，仿佛平日束之高閣的織錦，顏色在腦海里卻竟是歷久彌深。有一個夜晚閑來無事，在廣場中央散步，在圖書館地下室一個小劇場里，有一出話劇上演，走進去一看，劇場在黑暗中也鬧哄哄的，坐滿群眾。舞臺露著螢火般的發藍的微光，女主角的長裙拖至地板，一部分染著深沉的潑墨花紋。光束照在她身上，另一半的舞臺無光黑暗，我坐在舞臺底的前排，度過漫長的三個小時。有時人會忘記很多事，或者覺得生活并不在自己在的地方，在那個幽暗的劇場呆了整個夜晚，我甚至不記得它的情節，它的音樂，臺上人裙的花色，及它從背后打來的光卻被無關痛癢地記得。

夜市中高掛的巨幅廣告板，裝潢精致的料理店，深沉的劇場燈光，故里荒蕪的田園，學校陰天的操場，西式風格的湖邊建筑，昨日我在那里消磨的光陰，唯恐傾其一切也不知怎樣永久謹記。她說，總有一天，夏天是會結束的。有時，夏天那么無邊，那么強大，那么傷人，或陰暗，或明亮。比如說，當你不在的時候，或當我孤獨地生活在世上的時候。

自己在家煮了一鍋水放太少的粥，洗了水槽里的碗，地板拖了三遍，洗衣機隆隆地顫動，深圳又忽地下起大雨，路上布滿凹凸不平的水洼，家里的沙發上還堆著要折起放入衣柜的衣服和毛巾。房間的燈壞了，一整天只電腦屏幕泛著安靜的白光。看完了《他們生活的世界》的結局。你給我煮了牛肉，給我斟了滿滿的紅酒。我們坐在房間里，對面的大廈樓頂放著小簇的煙花，你在半夜里做夢醒來，再睡不著。你去買一個我喜歡的芝士蛋糕，點上兩支蠟燭，再唱首歌給我。

二十歲最后的一天。城市新地鐵工程持續著，這一天也是在搖搖晃晃的轟隆聲中睡醒起床吃早餐看書，翹著椅子在電腦前看韓劇掉眼淚。是的，我曾和你一樣，在苦痛的沒有盡頭的付出之中仿佛溺水的人，淡如水，一開始就是如此，像你明白我那樣：淡如水，那是珍愛自己，多卑微的愿望。

我的二十歲過去，仍有新的一年，新的段落新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