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就這麼忘記你，像忘記一個路牌一枚卡片一處風景一件舊衣一段箴言一句諾言那樣子不明所以地去忘記你。我不知道怎麼樣的方式才能與忘記你這件事相配。你在哪裡流連遊蕩過，改寫過誰的生活，你在凌晨的機場大廳隨手翻的是什麽書，擁抱時左手還是不是疊著右手，這時你在別處遇見什麽好時景。我距離你最遠的時候，不是在我們分別的那個冬日車站發生的，不是在這裡也不是在那裡，是我平和地與你禮貌輕聲問候的時候。那裡有一種曾經緊密無間的膠著，它與你情投意合，仿佛可以鑲嵌的齒輪。卻像潮汐一樣，若過去了，不再有相同的海浪回來。這一路風景往前走，我仍在躍躍欲試，手裡攥滿勇氣

    知與你分別，不是爲了回頭。這是一段無限的旅途，不在遠方路上，它匿在我的小廚房里，信封里，每天走的遊廊，翻閱的書籍里，這是脫離實質專屬我與你告別的旅程，那是除卻我一人無人能夠抵達無人知曉的景區。這樣的告別在每一個地方不無時無刻地都發生著，像折裂而下沉的船，緩慢墜落在最深的地方。

    知與你分別，不是爲了回頭，但不知爲什麽只要想到這件事，我會知道自己有一天將因遺忘從而熱切地找尋。而這始終是無法宣告的，是即使宣告了也無法令聽者諒解的。”

    … …

   關於這些段落，弗，是我那天下午與你一起，全部擁入腦海的文字。

     路過咖啡站，要了杯熱咖啡，冬天在印象里好像就是這樣。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有些蒼白，踏著里襯厚厚的靴子，捧著早晨的咖啡杯，呵著白色的空氣，日脚無限地延長，只是無數個冬天里一個平淡的日子。最近隨身聽里收入了押尾コータロー《Blue Sky Kotaro Oshio Best Album》和コブクロ《桜》兩張專輯，歌不多，翻來覆去在聽。

     每一年這個時候都會重新地發現自己熱愛冬天的念頭。

海灘邊有一排歐式風情的房子，房頂和窗框都是赤紅色，底下栽著細小蓬勃而還未盛開的花苞，在空氣中散發著可有可無的氣味。潔白的云沐浴著秋天的陽光，晚夏餘留的炎熱可是揮之不去。夜晚住在山腰上的獨立房子里，推開窗戶就可看到旋轉的山路直下是海灘，沿著山路往山頂開去的車子尾燈像微微螢光，那些淡淡的光使山路的輪廓變得柔和。晚上將食物放進微波爐里加熱，躺在沙發上看娛樂節目。從遠處的海灘傳來一波一波的嬉鬧聲，是夜晚在沙灘上露營的人們圍著篝火，唱歌跳舞，放煙花。海浪聲太遠，反倒不怎麼聽見

有一陣子沒有坐在電腦前好好寫日記，學業有些忙碌，小說一本一本接著讀。仍在讀《重現的時光》，讀到他說他在巴黎的房間，一度以為已故的阿爾貝蒂娜還睡在他身邊。他想他已經忘記了阿爾貝蒂娜的愛情，回憶里仿佛沒有了這一段。但他卻知道，有另一種沒有結果的模仿的記憶，比他真實的回憶還要長久。

我想記得時間消失時的形狀，記得修學旅行我們住的藍色帳篷的氣味，記得戀人無時無刻不是漫不經心的擁抱和笑容，我知道這些不能被犧牲。而我必須全部記得。這些一切所正在經歷的事，在看似淺薄的現在這個時間段仿佛不被珍視，但其實它才真正在深邃中帶著快樂的溫柔，是當下所不為人知的。

記錄這一分鐘所花的時間微不足考，而我往後會從這許許多多的一分鐘里最終明白自己。

是要走很遠之後才知道這些，正如真愛在手中時你也永遠不知曉。

    夢見了h，他把頭髮剪得很短，説他要結婚了，即將移民澳洲。

    我還是偶爾想起那時在深夜熱水室沖泡麵時，你打來電話問候的聲音，還有你喜歡的那首《forever friend》。那是巖井俊二在93年導演的日劇《烟花》里的歌，寫的是一對少年遺憾朦朧的感情。這些少年事像被圍繞在一個小小的宇宙里，我以爲時間和記憶并不是沿綫型向前的，不是直白的過去現在未來，它是旋轉的。沒有時節時限的分別，是沒有方向的風，沒有時針的鐘，只是旋轉著。

    高中的時候，每一日清晨的早操隊伍，汶就站在隔壁，總是與我對齊。後來結識以後在一起拍片，一起在颱風夜的宿舍里化妝嬉鬧，她看過我狼狽酒醉的樣子，聊過許多心事，她說話總是那麼小聲溫柔。

    汶第一年去倫敦學設計的時候，打電話回來對我說，你也會喜歡倫敦的。談到說她現在會煮飯，買東西會格價什麽的，一些生活瑣瑣碎碎的小事。她出國留學的三年裡，我們每年見一兩次面，在咖啡店里坐一下午，覺得話說不完。

    很久以前就想為她拍照。她說，你的片子拍出來味道總是有點傷感。我說，我看這個世界的目光就是有些感傷的，但我的心態仍然是快活的。可以的話，我還是會想拍出在我心裡的你的樣子。

早晨起來，拉開窗簾，出現開闊的曙光，冷清的道路一夜間鋪滿了秋葉。

南方秋天總來得遲，幾乎到十一月才開始有冷意。開始在看《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後一部份《重現時光》，普魯斯特寫的某些段落使我一見傾心，他寫道，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因此想起許許多多未來得及完成的事，像我，便還是來不及回去見你一面，送你最後一程。像是那些就連此刻亦無法付諸的承諾，又或像是：我們曾付出的一切對彼此間這無一絲關聯的孤獨來說，幾乎全是犧牲。

在黑暗的KTV小小間格里，點了很多具有紀念意味的歌。那些失意失戀時反反復複repeat了一百多遍的歌，那些坐在五月份凌晨的走廊、高考前每一個深夜聽的歌。才發現自己其實真正是懷念著，卻不再覺得有什麽感傷。再多麼難以描繪的婉轉的記憶，也不至於躲避了，我大可多留些時間來記錄它。像普魯斯特用回憶來抗衡時間一樣，復活回憶，是他向他過去那份記憶熱潮的致敬。

明天是柔和的晴朗秋日，是陰天雨天，我還是會願意走下去。

    在陌生廣場的臺階上等了十分鐘。

    廣場留著狂歡殘余后的安靜，車站的廣告牌徹夜發著白光。天空卻好像夏日那種絲絨一般的藍，空氣里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聽說月光是二十二年以來最明朗、最圓的。

    事實上我是明白的，是，全部，哪怕這些不輕易。

    是，如你所愿，全都是小事，但我唯恐也有一刻，我其實看不懂你的眼睛。

    我想起一句蔡康永說的話：我會用盡全力的抱一次，看對方會不會也用盡全力的抱我。

    你知道的，不過如是。